王瑞的突然到来, 让内阁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基本不参与会议,只是在一旁眯着眼坐着,等最后殷姮询问他时,再慢吞吞地反问一句, “殷阁老以为如何”最后点点头, “那就按照殷阁老的意思办吧。”
今日照旧是讨论筹措军饷的问题。
殷姮将户部理出来的账册分发给众人, 解释道,“目前的粮草还能支撑三个半月,如今已是十月,必须赶快抓紧置办新的粮草。今日我们就来议一下各项税收如何增添。”
刑部尚书问, “户部是怎么个说法”
殷姮道,“寻常的田税应该是四十税一,户部算了一下, 要为和西洋的买卖留出足够的时间,接下来的半年田税涨到三十税一。”
“那倒也不高。”杨士冼点头。
“是,三年大税刚过,农户们苦不堪言,我们就不再苛求田税了, 将大头放在商税上面。”
“我不同意。”兰沁禾起身, “今年并非丰年, 就是江浙两地的谷价都已然涨到了四十五一石,那些不产粮的省份甚至有的出现了六十一石,再要加重赋税,粮价愈涨, 前方将士是吃饱了,百姓们还如何过年”
“如何过不了年”殷姮反问,“两汉唐宋皆是三十税一、甚至十五税一,就说文景之治时也是三十税一,百姓不也安居乐业”
“局势不同。殷阁老也知三年大税刚过,这些年农户家里的壮丁多在前线打仗。倭患刚清,他们好不容易能够回家耕种,紧着鞑靼进犯,朝廷又颁布军令。三十税一是不高,但是如今田里的都是些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他们如何负担的起”
殷姮深吸了一口气,凤眸微沉。
她盯着兰沁禾看了半晌,将心绪压下,倏而一笑,“那好,田税的事情我们再议。商税可饿不死人,兰大人不会也说不能加重吧”
“我正要说。”兰沁禾没有理会殷姮的讽刺,她眼神坚锐,开口掷地有声,“如今海上商路已通,大税过去,工商初现复苏的苗头。遍览史册,凡盛世皆兴工商。”
她伸手指向宫门外的街道,“数贞观之治,长安大道连狭斜,市坊夜夜不绝声;而如今京师之中,一过戌时就不见人影,满城清冷萧索,再要重税打压工商,莫说太平盛世,国将倾矣”
“你”殷姮睁大了眼睛,气急无比。
“我说的难道不对”兰沁禾平手四顾,“诸位大人,你们仔细想想,皇室宗亲财产富于天下,他们一个月的俸禄就是内阁所有阁员加起来的数十倍之多。前方军需紧缺,后方百姓困苦,而他们呢
我敢说任何一个亲王私库的财产都抵得上我西朝整个国库这西朝到底还是不是彦家的他们到底还姓不姓彦”
“够了”殷姮一甩袖子,“兰沁禾,这里是中堂,你要说这样的谋逆之言你有本事去前面紫禁城里说去你自己也享着王侯的俸禄,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逆言”
兰沁禾看着她,忽而冷笑一声,“好,我这就去乾清宫里说去。那份王爵,我不要就是。若是圣上开恩将我名下的所有家产抄归入库,能够挡下全国的这次大税,我兰沁禾感激涕零。”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拿上了准备好的谏疏大步朝皇宫走去。
殷姮倒吸一口凉气,甩袖朝前追了两步,“你给我站住”
然而穿着绯袍的女子却仿若未闻,步子不见停顿,那抹绯色的身影笔直地朝着大道外走去。
殷姮瞥见旁边的王瑞,他还是老神在在地坐着,眯着眼喝茶。
太后想要王瑞来压一压兰沁禾,但王瑞懒得为皇家收拾这个刺头。反正他老家也被抄了,自己也被革职了,当两个月代理首辅而已,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他愿意回来,只不过为了处理一件未完的私事罢了。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做点什么又说不过去,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下,王瑞慢悠悠地开口了,“军国大事不能耽搁,这样吧,在座的几位阁员,你们若是同意兰大人的提案的,现在就随她一道进宫。”
众人低头,一言不发。触动皇权的事情,他们实在不敢。
“啊”王瑞点了点头,“五位阁员,万阁老暂且不在,剩下四位既然不同意兰大人的方案,那就是同意殷阁老的方案了。既如此这件事就按照殷阁老的方法办吧,现在就拟了奏疏送去司礼监,让慕公公看看可行不可行,要是不可行,我们再议,若是可行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众人俯首行礼,恭敬应是。
殷姮忍不住瞥向了门外,她心里焦急。
若是万清在此,必然不会放任沁禾口出狂言,一定会把她撵回家关禁闭。可现在万清病倒了,她一个年轻的次辅也压不住沁禾。太后昨日召见沁禾之后,今日就派了王瑞过来,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她还是固执己见。
女子苦笑,沁禾啊,这可不是学堂里的策论,纵使你舌灿莲花也未必有用。
她沉沉地叹气,一抬头,对上了王瑞的双眼。
两人视线交错,殷姮率先低下了头,冲着王瑞笑了笑。
罢了,还是先处理好自身罢,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兰沁禾说到做到,她入宫上了谏言书,却被守门的太监告知皇帝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
说这话的时候,里间传来两位女子娇俏的笑声。
“陛下,您可好久没有召见臣妾了,不是同皇后娘娘在一起就是陪着大臣,人家都快无聊死了。”
“哈哈哈你天天和宫里的宫女太监开赌局,怎么会无聊,少要蒙朕。”
“就是,姐姐昨日还赢走了我一套面首呢。今日当着陛下面前,臣妾要把它赢回来。”
里间的欢声笑语不断,守门的太监听了也不免有些尴尬。
他冲着兰沁禾又是一笑,“您看,您现在进去确实不太方便,要不然这样,奴才等万岁爷得空之后再将您来的事儿告诉他,他一准马上召见您。”
兰沁禾站在台阶上,里面的笑声、骨牌声、箜篌声宛如一盆冷水扣在了她头上。
她知道当今皇上厌烦政务,于是花了三年的时间设计如何谏言,今早还刚刚下了决心,无论被斥骂也好贬官也罢,她一定要说动圣上。但她未曾想过,对方连见她都不愿见。
她沉默良久,对着守门的太监说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第二日早晨,兰沁禾又一次进了宫。
“万岁爷还没起呢。”守门的太监试探道,“要不然您明儿再来”
“不必,我在这等着圣上醒。”
兰沁禾撩起官袍,跪在了乾清宫下方的青石板上。
往来的宫人讶异地望着她,躲在柱子后窃窃私语,“西宁郡主这是怎么了得罪万岁爷了”
“嗐,什么得罪呀,她有个兰沁酥怎么会得罪万岁爷,万岁爷这都是在躲着她呢。”
“干嘛要躲着她啊。”
“喏,你看她手上拿的奏疏,一准是要说些让万岁爷心烦的事儿。我听在中堂做洒扫的兄弟说啊”
“说什么”
“说西宁郡主要让万岁爷收皇税。”
“收、收皇税她不想活了”
“嘘,小点声”
“小点声什么啊”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严厉地低喝。
众人回头,就见一身绯色蟒袍的慕良直立着,身后跟着冷了脸的平喜,刚才那话就是平喜说的。
顿时噤声俯首,“见过老祖宗、见过平喜公公,给老祖宗请安、给平喜公公请安。”
“去去去,干活去,就会私下嚼舌头,仔细舌头被嚼烂了。”平喜挥手将人赶走。
慕良一眼看见了跪在门口的兰沁禾,他是听到了消息才赶来的,可如今望着娘娘的身影,他又迟疑自己是否该上前了。